
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张奕丹股市配资app官网
29岁的罗俊杰发现自己说话变慢了。
不是那种紧张时会有的语塞,而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停顿。“讲久了就会咳嗽,要停一下。”罗俊杰告诉封面新闻记者,现在说不了长句难句:“一句话说到中间,会被不受控制的制动打断,需要等那阵不适过去,再继续说。”
2022年9月,他被确诊为脊髓小脑性共济失调3型(SCA3),这是一种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疾病,常被称为“企鹅病”——患者晚期行走时步态摇晃,像企鹅一样左右摆动。
确诊那天,罗俊杰没当回事:“崩溃啥的都没有,继续上班,还出差呢。”随着身体逐渐出现明显的病症和无药可医的窘境,他心里打起鼓来:“我想着,大概还能有三年。”
这个倒计时并非医生给他的结论,而是罗俊杰给未来划定的一条心理边界。对于进展缓慢却不可逆的疾病来说,很多患者都会下意识去做这样的估算,以便在有限的预期中重新安排生活。
罗俊杰立好了遗嘱,他仍在上班、恋爱,等药,等奇迹,等一个能去国外看球的时机,努力活在当下,体面地过好每一天。
失控
站在人群里,罗俊杰的身形和同龄人没有区别。只是起步时会多一个极短的停顿,像是身体在内部做了一次微小的校准。走上几步之后,那种轻微的摇晃才会显露出来:并不夸张,更像是重心始终无法完全落稳。
这种摇晃,罗俊杰早就习惯了。
小学时,他跑步突然摔倒;高中折返跑,会“刹不住车”;研究生阶段上楼梯身体摇晃,同学说他“下盘不稳”……那些零散的异常表现,罗俊杰从未在意,“我本来走路就比较随性,唯一觉得异常就是大三踢球觉得自己瞄不准,但当时以为是近视的原因,也没在意。”
“你走路摇摇晃晃的。”直到同事开始注意并提醒罗俊杰走路不稳,摇摇晃晃的,罗俊杰才在体检时跟医生反映情况,刚说完症状,医生就说:“你去查个基因。”基因检测结果显示,他的CAG重复数(许多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核心确诊指标)是72。确诊为常染色体显性脊髓小脑性共济失调(Spinocerebellar ataxia,SCA)。
这也是最常见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性共济失调(Autosomal Dominant Cerebellar Ataxias,ADCAs),它是一组在临床和遗传上具有高度异质性的遗传性神经变性疾病,其核心临床和神经病理学特征是小脑变性,与眼肌麻痹、锥体束征、锥体外系体征、痴呆、色素视网膜病变、癫痫发作、下运动神经元体征或周围神经病变有不同程度的相关性。
杭州师范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高忠明告诉封面新闻记者,SCA的全球患病率估计在每10万人1至6例之间,大多数类型的SCA在成年期发病,后代发病年龄一般比上一代更早,症状可能更重。目前已被鉴定出的SCA亚型共几十种,大多按照发现顺序用数字命名,其中SCA3亚型在我国最为常见。2018年,SCA被列入《第一批罕见病目录》。
“心态要好,这个病发展比较慢,10年后可能要准备坐轮椅。”医生当时说。但罗俊杰觉得,可能要不了10年。
入侵
SCA的残酷之处,在于它不以剧烈方式出现,而是以极缓慢的速度持续侵入日常。
在罗俊杰的手机里,有一个病友群。看着群里一个比他大10岁左右的人,从还能缓慢地走,到现在一点都走不了,这个过程用了三年。“群里的病友大多四五十岁,有些已经坐轮椅。”
半年甚至一年可能看不出明显变化,但三年左右,差异就会清晰地呈现出来。站立时身体会像“不倒翁”一样前后摇晃,单腿平衡训练逐渐无法完成。
“企鹅病突出的临床特征是‘进行性共济失调’,早期症状为步态、言语和眼球运动不协调,随着病程发展,常常出现认知缺陷、痉挛、肌张力障碍等非共济失调症状。对许多患者而言,神经变性发生在包括脑干在内的多个脑区,导致患者寿命显著缩短。”高忠明医生告诉封面新闻记者。
“有时候坐着,身体也会出现不受控制的战栗。”罗俊杰说,这些改变没有疼痛感,也没有突发性,却具有一种更深的心理压力:它们不断提醒着身体的边界正在收缩。
确诊之后,他才意识到,这种疾病早已潜伏在家族中。对SCA患者而言,遗传不仅意味着重复,还意味着“代际加重”:发病更早,进展更快。罗俊杰的CAG重复数是72,是其他患者的一倍。“我父亲的病程持续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,隔代遗传,下一代会比上一代更严重,发病更快。”罗俊杰说。
“活着,有尊严地”
罗俊杰给自己留了一个时间窗口:3年。 这不是生命的长度,而是发病后“还能正常走路”的时间。
“我不想活得那么卑微,如果有一天自己走不动了,明显成为家庭的累赘,我就会去瑞士。”罗俊杰说,但身边的同事朋友理解不了,有人劝他:“你现在去环球旅行,放下所有工作去旅行。”但罗俊杰最想做的事只有两件:去喜欢的足球俱乐部主场看一场球,再听一次喜欢歌手的演唱会。“我还没出过国呢。”他说这话时,像是在说一个待完成的计划,语气平常。
在身体慢下来之前,要体面地生活。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口号,但对罗俊杰来说,它是一种具体的、每天都在执行的策略:正常上班,正常安排生活,减少非必要社交。他现在最怕失去的,也是尊严,“我从小骨子里就有傲气,最难接受的就是别人异样的眼光。”罗俊杰说。
但对罕见病患者来说,尊严往往是一件奢侈品。当身体逐渐失控,当日常动作都需要他人协助,当“正常”成为可望而不可即的标准,尊严就容易一点点被侵蚀。
罗俊杰试图抵抗这种侵蚀。他的方式是提前规划:规划时间,规划终点,规划离开的方式。“我是讨好型人格,很怕给别人添麻烦。所以先把能做的都做了,然后继续过好普通的日子。”
罗俊杰告诉记者,在采访前的一个月,自己已经立好了遗嘱,把录好的影像存在一张内存卡里,交给母亲。
母亲没有看那张卡,在罗俊杰确诊后,她一次也没哭过。“她可能也不想在我面前哭吧。”罗俊杰说,他今年29岁,有一套装修得很好的房子,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,有一个理解他的女朋友。从社会意义上讲,他仍属于“功能正常”的人群。
罗俊杰还在上班。“上班不困难,最难的是下楼去食堂吃饭——下楼梯时会控制不住身体。”如果在家,女朋友或者家人出门时会牵着他,帮他保持平衡。
在确诊初期,罗俊杰也会觉得命运不公。“我经常想,如果我是个正常人,我的生活会怎样?”他顿了一下,“借用巴洛特利的那句话:Why always me?这种想法现在很少了,已经能接受这个现实了。”罗俊杰笑着说,已经把自己劝好了。
北京企鹅之家发布的《2025年脊髓小脑性共济失调患者疾病与生存情况调查报告》显示,接受调查的患者年龄高度集中于中青年群体——这本应是家庭经济支柱和社会中坚力量的年龄段。但疾病对个人、家庭以及社会生产力造成的影响“几近毁灭”:患者近五年平均个人收入呈现显著低收入聚集特征,因病失业或失学的比例接近半数。
一些企鹅病患者向高忠明医生反映,他们因病行动不便,长期需要人照看,无法正常工作挣钱,面临着“因病返贫”等困境。
罗俊杰是那部分“幸运”的少数。还能工作、出差,还能独立生活。但他知道,这种状态不会永久持续。“我曾关注基因治疗的研究进展,联系过国内的医药公司,也曾抱有希望。”罗俊杰说,去年,自己联系的那家公司临床试验不理想,让“等一段时间”。“从最开始的有希望,到现在差不多心如死灰。”
期待
“还是在关注,每天都看这方面的新闻。”虽然心知希望不大,但罗俊杰仍期待着企鹅病科研能有所突破。这种看似矛盾的心态,恰恰是许多慢性罕见病患者共有的心理结构:既接受不可逆的现实,又不完全放弃对未来突破的期待。
医生建议的康复训练,罗俊杰只做了一个月就放弃了,觉得“没用”。“但我还在打游戏,研究人员说多打游戏可能会有好处,万一以后研究出药了,可以用脑代偿机制,用其他部分去替代小脑的功能。”
采访时,电视里正播着欧冠集锦。罗俊杰偶尔会瞥一眼屏幕,聊到足球会多说几句,“我从2003年开始喜欢足球,很想去看一场喜欢了20多年的球星的比赛。”
高忠明告诉封面新闻记者,目前针对SCA的治疗以症状管理和康复训练为主,但很多患者对药物无反应,疾病修饰疗法尚处于临床研发阶段。
我国SCA患病群体庞大,广大患者只能依赖对症药物、营养补充剂维持病情,目前尚无有效治疗药物可用。希望药品尽快问世,是企鹅病患者们共同的核心诉求。
由于遗传性,不少“企鹅病”患者家庭更是面临着数代人均得病的困境。高忠明表示,针对已知致病基因的SCA家庭,目前临床上最可靠的方法是进行产前诊断,判断胎儿是否携带致病基因,因携带基因的概率为50%,“若胎儿确诊为患者,建议终止妊娠。”
基因编辑和RNA疗法目前则均处于临床前或早期临床试验阶段,其安全性和有效性尚需大规模研究验证。“距离真正的‘遗传阻断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高忠明说。
而对罗俊杰这样的患者来说,“很长的路”意味着什么,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。
“低患病率导致任何特定试验都难以招募到足够数量的患者,是罕见病科研共同面临的困境。另一个限制则是显著的临床异质性。”高忠明认为,建立合作和患者登记库至关重要,“临床试验开发面临的另一个挑战则是资金问题。临床研究确实昂贵,对罕见病来说尤其难以获得,需要采用创造性和协作性的方法,从慈善机构、政府机构和制药行业筹集对这些疾病的支持。”
罗俊杰还在等,等药,等奇迹,等一个能去国外看球的时机,等身体还能支撑他去完成那些想做的事。
但更重要的是,他像大多数罕见病患者一样,努力活在当下,在身体慢下来之前,体面地过好每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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